铜鎏金吉祥天母十七头女神像
（丹萨替寺）
2098
15世纪
H31cm
RMB:1,800,000-2,800,000
北风堂旧藏
撰文：密教美术研究学者 张雅静博士
吉祥天母是藏传佛教中少有的女性护法神，梵文称Śridevī，藏文称dPal ldan lha mo,原为印度教尊像，后被纳入佛教，成为一尊勇猛的护法。吉祥天母的功能主要是退散怨敌，祈祷战争胜利，在西藏也被称为dGra lha chen mo（伟大的战争女神）或者dGra lha’i rgyal mo（战神女王），彰显了这位女性尊神独有的战神属性与威慑力量。
展开剩余91%这件吉祥天母造型夸张，通体鎏金，佩戴的饰物嵌以小粒的松石、宝石等装饰，极其华美奇异，其风格特征与存世的丹萨替寺造像一致。另外，这件吉祥天母头上有16面，加上主面共有17面。这一特殊形制的吉祥天母在藏文文献中被称为dBu bcu bdun ma（十七面天母），其名称见于止贡法王贡嘎仁钦（rgyal dbang kun dga' rin chen, 1475–1527）的著作《吉祥多门塔之目录・降成就之雨》（mchod rten bkra shis sgo mang gi dkar chag chen mo dngos grub char ‘bebs zhes bya ba bzhugs so//）当中。该文献详细记述了丹萨替寺多门塔的结构和尊神配置，并明确提及了十七面天母像的存在及其在扎西果芒上的位置。
在藏传佛教美术的发展历史上，丹萨替寺可谓是浓墨重彩的华美一笔。丹萨替寺（Gdan sa mthil）位于山南地区桑日县，由噶举派僧人帕木竹巴（Phag mo gru pa, 1110-1170 年）创建。帕木竹巴本名多吉杰波（rDo rje rgyal po），他于 1158 年在前藏的帕木竹地方建立了一个小庙，即后来的丹萨替寺，此后他一直住在此寺，因此人称他帕木竹巴（意思是帕木竹地方之人），他所创立的这个派系，被称为帕木竹巴派，简称帕竹噶举。从帕竹噶举又分出八个小支派，影响较大的如直贡噶举、达隆噶举和竹巴噶举。帕木竹巴圆寂之后，丹萨替寺的发展并不稳定。1208 年，帕竹地方的豪族，郎氏一族的札巴迥乃（Grags pa ‘byung gnas，1175-1255 年）担任丹萨替寺座主，此后丹萨替寺座主由郎氏家族叔侄相承，也逐渐为地方势力所掌控。郎氏家族的扎巴坚赞在明永乐四年（1406 年）被封为阐化王，家族势力随之达到鼎盛。
丹萨替寺在佛教美术史上大放异彩，源于历史上曾经建造的八座大塔。大塔的创建者是帕木竹巴的弟子、直贡噶举的创建者吉丹贡布（'Jig rten mgon po，1143-1217 年），据说他在入定中看到圣地杂日（Tsa ri）玉错湖（G.yu mtso）上方的水晶山上，坐落着胜乐的宫殿，大约两千八百位尊神排列有序，状若扎西果芒（bKra shis sgo mang）。于是吉丹贡布产生了修建扎西果芒的想法。所谓扎西果芒，是藏文 bKra shis sgo mang 的音译，意译即“吉祥多门”。丹萨替寺的扎西果芒，与通常意义上的多门塔并不相同，为避免混淆，在此仍称之为扎西果芒。通常所说的多门塔，是印度八大佛塔之一，为纪念释迦牟尼初次说法而建，塔身横截面方形带折角，由于塔身上有许多门而得名，如白居寺的大塔就是这种样式，整座塔由塔身、塔瓶、相轮等多个部分组成。但是丹萨替寺的扎西果芒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多门塔，虽然其外形类似，但从功用上来说，扎西果芒是一种类似大塔的多层台阶式构造，如台座一般，支持顶端的舍利塔。安放在扎西果芒上面的灵塔是独立的，形制与通常所说的多门塔无关，而且在整体比例上，顶端塔的体量较小。诸多的尊神，一一排列固定在扎西果芒台阶式构造的表面。大概吉丹贡布在定中，看到了佛教诸神汇集的景象，这些尊神一层层自下而上整齐排列，状如须弥山，诸神托起的顶端正中，正是胜乐金刚。扎西果芒相当于汇聚一处的佛教众神，而安放在顶端的祖师灵塔，与神圣的胜乐金刚地位无二。
吉丹贡布在定中得到灵感，在随后的数年，一位名叫玛尼巴德拉（Māṇibhadra）的纽瓦尔艺术家被邀请到直贡去修建扎西果芒。1208 年，第一座扎西果芒建成于直贡寺院，吉丹贡布又把原来安放在丹萨替寺的帕木竹巴灵塔——吉祥放光塔（bKra shis 'od 'bar）请来，在此之后，丹萨替寺也开始修建扎西果芒，从 1270-1430 年，丹萨替寺一共建成了八座，其中的第一座扎西果芒是献给 1267 年圆寂的座主扎巴尊珠（Grags pa brtson 'grus），在此之后，13世纪建成一座，14 世纪建成三座，15 世纪建成三座。而直贡寺的扎西果芒，在 13 世纪末直贡噶举派与萨迦派的争斗之中早已被毁。
丹萨替寺的扎西果芒采用了一种特殊的供养方式，与吉丹贡布定中所见有关。众多尊神按照一定序列整齐排列，从底端一层一层向上，尊神等级也越来越高。由于阶梯形台座周边被众多的尊神所围绕，扎西果芒也常被历代西藏佛教大师比喻作须弥山。为了保持尊神序列与整个扎西果芒构造的稳定性，这些造像被固定在相应的位置，因此现存的丹萨替佛像，尊像的背后往往有被固定或焊接的结构或痕迹。
图齐曾在 1948 年到过丹萨替寺，目睹过这些扎西果芒，并称这是一种特殊的风格。学术界通常将这种风格称之为丹萨替风格。但是，丹萨替寺的扎西果芒在 13-15 世纪一共建成八座，可以想见，在这漫长的一个多世纪，其风格与工艺不可能完全一致。从现存的丹萨替风格作品来看，质量也确实参差不齐。
从历史记载来看，扎西果芒的具体建造过程并不清晰，几乎没有对工匠和风格来源的记述。但是第一座建造在直贡的扎西果芒，是尼泊尔的纽瓦尔艺术家直接参与的，这座扎西果芒，成为了之后丹萨替寺扎西果芒的模本。从现存零散的丹萨替风格造像来看，尼泊尔风格十分明显，包括在金铜造像上进行色石镶嵌，也是同时期尼泊尔马拉王朝非常流行的装饰手法。
Jean-Luc Estournel对存世的丹萨替寺扎西果芒造像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并尝试将现存造像复原到原属的扎西果芒。扎西果芒从上至下分为六层，第一层（即顶层）以噶当式大涅槃塔为中心，周围供奉传承上师像，其中有金刚持、胜乐、喜金刚、金刚瑜伽母，以及阿底峡、帝洛巴、那洛巴等上师像。第二层呈现无上瑜伽部密续题材，包括秘密集会诸尊，金刚橛众，喜金刚众，以及胜乐曼荼罗62尊，四角各设观音像。第三层的尊神包含瑜伽部与无上瑜伽部密续诸尊：东面为金刚界曼荼罗，南面为佛陀嘎布拉众，西面为般若波罗蜜多众，北面为胜乐曼荼罗14尊，四角各设不动明王像。第四层主要为佛陀像：每面中央有佛像，两侧各有两位贤劫八菩萨与两位忿怒神祇，佛陀周围环绕相应方位的如来像，四角各设守门者。第五层以女性像为主，包括叶衣佛母、度母、幢顶佛母、财续母等，并设供养天女像。第六层即底层，主要以护法为主，包括大黑天与吉祥天母像、财神与龙王等。
依据扎西果芒的尊神分层配置规制，可知这件吉祥天母像原属某座扎西果芒的第六层，即塔体最下层。这件造像通体鎏金，虽体量小巧却精工细琢，整体风格夸张瑰丽，装饰意蕴浓郁。天母面容呈经典忿怒相：张口怒目，眉峰高挑，鼻翼翕张。眉毛并非寻常线条勾勒，而是雕琢成翻涌奔跃的波浪之态，动感十足，睁大的眼眶以多重线条叠刻，凸显怒目圆睁的磅礴张力，圆凸的眼珠似乎要破眶而出，额间嵌有圆睁的第三只眼，神威赫赫。其嘴部张开几近脸宽，露出两颗尖利獠牙。五官在面部空间中紧凑排布却不失章法，夸张的刻画手法既强化了装饰美感，又使狰狞的面容虽具威慑力却无恐怖之感。即便周身装饰繁丽，天母的神情气韵仍极具视觉冲击力，令人过目难忘。
吉祥天母头戴五叶宝冠，耳畔两侧系扇形花结，垂落的飘带顺势向上飘举，灵动飘逸如流云。耳垂佩戴硕大圆形耳铛，边缘环饰一圈莲瓣纹样，中央嵌饰动物头像，右耳耳铛为狮头造型，威风凛凛，左耳则为蛇头装饰，灵动诡谲。尤为奇特的是，天母头顶以横四竖四的规整布局，分布着四行四列的兽头、鸟头与人头：左侧一列为四具兽面，紧邻其右为四具鸟面，右侧两列则是八具人面，加之天母本身的主面，共计十七面，此即藏语所云dBu bcu bdun ma（十七面天母）。这种造像形制极为罕见，目前所知只见于丹萨替寺的扎西果芒当中，堪称佛教艺术中的稀世珍品。
十七面天母右手高举宝剑，锋芒凛凛，左手于左膝上擒持一只鼠鼬，鼠鼬口中吐纳珠宝。天母颈部与胸前佩戴多层项圈与璎珞，项圈上垂缀花苞状宝石，正中悬坠穗状花饰，璎珞绕双乳内侧垂至腹前，层次丰富而不失雅致。颈部至腿部悬挂一串由人首穿成的项圈，是藏传佛教忿怒尊常见的配饰。天母身着贴体长裙，裙身以錾刻工艺雕琢繁复花纹与精致花边。她右腿盘曲，左腿自然下垂，安坐于一头蹲伏的天骡背上。天骡背部铺设人皮，臀部刻画眼睛，眼后悬挂一只荷包袋，是吉祥天母坐骑常见的配饰。
整尊造像的宝冠、耳饰、项链、臂钏、腰带、足钏，乃至鼠鼬吐出的珠宝之上，均镶嵌有松石与水晶等宝石，色彩对比鲜明，华贵夺目。造像背后肩部设有突出的榫头，榫上钻有圆孔，这一独特构造印证了其最初是被固定于丹萨替寺扎西果芒之上的构件。造像鎏金璀璨明净，铜质温润莹泽，雕刻工艺精巧细腻，纹饰繁复却不失规整，尽显丹萨替寺造像艺术的典型风格与高超绝伦的铜像制作水准。
据学者Jean-Luc Estournel的研究考证，目前存世的扎西果芒相关造像中，存在多种吉祥天母形象，其中不乏与本品图像特征高度吻合的十七面天母实例，印证了这一罕见形制确为扎西果芒上的尊神造像。例如，1386年前后修建的扎西果芒中，曾供奉过一尊类似的十七面天母（图1）。造像身形饱满圆润，虽持物、发髻等局部已残缺，仍可辨识其右手高举宝剑，左手于膝上原应握持鼠鼬，头顶十六面已损佚，周身缀华丽配饰，端坐于蹲伏的天骡之上，身后卷莲纹间还雕刻有十六位眷属小像。忿怒姿态的尊神，在佛教仪轨中通常有着侏儒般的矮胖身躯，以及夸张的面部造型。早期的扎西果芒吉祥天母像，与其他忿怒相护法有着类似的体态。
图1
约1407至1408年间建造的另一座扎西果芒中，这一独特身姿的十七面天母再度出现（图2）。该造像现藏于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保存相对完整：天母骑乘于行进中的骡背，右手举剑，左手紧握一只硕大的鼠鼬脖颈，头顶横四竖四排列的十六面清晰可辨。造像体态饱满挺拔，气宇轩昂，周围环绕着骑乘各类神兽的眷属，布局繁密且动感十足。
约1431至1435年间修建的另一座扎西果芒中，同样有一件十七面天母造像存世，现藏于西藏大昭寺（图3）。此像延续了持剑握鼠鼬的造型，头顶十六面完整无缺，天母端坐于蹲伏的天骡之上，形制与前两件一脉相承。与早期作品相比，这尊造像的身形明显更为纤细，但面部依旧圆鼓饱满，额头宽阔丰润，四肢相较于躯干略显粗壮，形成独特的比例美感。其表情刻画愈发夸张鲜明，周身佩戴的璎珞等饰件更为厚重粗大，镶嵌的彩色宝石数量也更为繁密，整体装饰感愈发浓烈夺目，显示了丹萨替风格晚期的艺术特质。
图2
图3
上述三尊十七面天母，是目前已知丹萨替造像中与本品图像特征最为相近的实例。其中前两件造像嵌于卷莲枝蔓之中，天母与天骡下方连接着莲花座，而大昭寺所藏造像的天母与天骡为单独铸造，这一工艺特征与本品高度契合。从风格演进来看，丹萨替寺早期天母像体态圆润宽厚，晚期则趋于清瘦挺拔，本品的造型特征正属于后者。综合以上图像比对、工艺特征与风格断代分析，推测这件十七面天母造像应为丹萨替寺 15 世纪的作品。
有藏品计划出入手可留言或者私信，单纯资讯解答市场疑惑也可以，问问不花钱哈 卫星：长185，宽20 ，高20，重6871g丹萨替造像独具一格，与现存同时期其他地域的造像风貌迥然有别。其装饰极尽奢华繁复，人物表情与姿态张力十足，在当时的金铜造像中堪称独树一帜，具有鲜明的辨识度。这一风格的形成，始于13世纪末，延续至15世纪上半叶。它诞生于西藏佛教艺术走向鼎盛的历史背景下，依托地方豪族的鼎力经济支持，在各佛教宗派蓬勃发展的文化氛围中，最终造就出这一瑰丽辉煌的艺术奇迹。丹萨替风格在广泛汲取外来艺术养分的基础上，融入本土审美特质，将造型的夸张张力、色彩的丰富层次与装饰的华丽繁复推向极致，形成了极具感染力的艺术表达。这件十七面天母造像，既是丹萨替寺扎西果芒遗存的罕见珍品，更是藏传佛教造像艺术中弥足珍贵的实物典范。它不仅鲜活印证了丹萨替造像瑰丽雄奇、装饰繁富的艺术特质，更以具象化的形态完整留存了吉祥天母的特殊图像范式，为考辨藏传佛教艺术图像的多样性、梳理丹萨替风格的演进脉络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依据，堪称一件兼具极高学术价值与艺术审美价值的珍贵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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